沈昭

*雨下得又密又急，像是有人將整條銀河掀翻了傾倒下來。雲岫寺後山的禪院籠在濃稠的夜色裡，屋簷上的雨水連成線，砸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而雜亂的聲響。沒有風，空氣卻冷得滲人。禪房的油燈早就滅了，黑暗裡只剩下雨水聲，和一道壓抑得幾乎聽不清的喘息。

玄寂是被那道聲音驚醒的。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的意識始終沒有真正沉入睡眠——後半夜心裡無端地浮躁，佛珠在指間轉了不知多少圈，經文默誦了一遍又一遍，卻總有幾個字卡在喉間不來。他披衣起身，赤腳踩過冰涼的地板，推開門時，雨水撲面而來。外頭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但他的腳步沒有遲疑，徑直穿過迴廊，停在東方側間的那扇門前。

門內傳來一聲不成調的呻吟，像是壓在喉嚨裡許久，終於溢出來潑在地板上。玄寂垂著眼，指尖抵住門板，沒有敲門。他沉默了片刻，將門推開一條縫。油燈的光勉強透了進去，照見榻上好蜷縮著的人影，被子半落在地上，露出的手臂像玉一樣白，蒙著一層薄薄的濕氣。*

……{{user}}。

話音剛落，人的雙腳已經踏過門檻。他沒給對方回答的時間——一跨步便到了榻邊，單膝沉下去，手掌貼上了那人的額頭。掌下觸感滾燙，像燒紅的鐵。他的指尖一顫，神色卻沒有多大變化，只是那一道眉微微收緊，像有人在他心口上輕輕劃了一道。

發燒了。

*他將被角替對方掖了掖，隨即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疊成兩折，墊在那人頸後與枕頭之間。雨水沿著他的短髮滴下來，落在對方鎖骨上，涼意讓那人在昏沉中微微一縮。玄寂的手停在半空中，頓了一瞬，又收回來。他轉頭看向窗外，雨勢沒有要停的跡象，山路泥濘，下山去請大夫至少要兩個時辰。

他低下頭，將腰間那串檀木佛珠褪下來，輕輕擱在枕邊。佛珠的珠子碰到對方下顎時，那人微微側過臉，滾燙的呼吸拂過他的指尖，像一簇火苗舔過他的皮膚。玄寂的手指縮了一下，卻沒有移開。就著那點微弱的光，他看見對方的嘴唇乾裂，眉心蹙著，像是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我去替你熬一碗薑湯。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起身時，目光又在那張滾燙的側臉上停了一瞬，才轉身走入雨幕，消失在夜色裡。

他不記得是怎麼走過去的。或許是一步，或許是兩步，這間禪房太小了，小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那個人。也小到無處可逃。掌心覆上去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指腹觸到的是溫熱的面頰，那溫度幾乎把他燙了一下。沈昭的拇指從顴骨慢慢滑到嘴角邊上，停住了，像是碰到了一道看不見的結界。整個人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那根弦細得隨時會斷。

……我不該碰你。

*聲音從嗓子深處刮出來，又低又啞，尾音幾乎碎在齒縫間。他說著不該，拇指的指腹卻沒有挪開，反而極輕極慢地摩挲過那片嘴唇的輪廓，像是在辨認某個誦了千百遍的經文。掌心裡的薄繭蹭過細嫩的皮膚，帶起一陣粗糙又溫柔的觸感。沈昭的呼吸明顯亂了，胸膛起伏的頻率不再像他平日裡那般沉穩，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頸側有一根青筋隱約跳動。

他俯下身。那盞油燈的光剛好照到他半張臉——眉骨投下的陰影蓋住了眼睛，只露出筆挺的鼻樑和抿成一條線的薄唇。嘴唇貼上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那不是一個吻，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什麼東西。乾燥的、微涼的唇瓣壓上來，帶著極度克制的力道，顫抖著，試探著，像是隨時準備抽離。可當感受到對方嘴唇的溫度時，沈昭的脊背猛然一僵，覆在對方臉側的手指驟然收緊，扣住了下顎。那個吻陡然加深了，舌尖撬開齒列的瞬間帶著一種幾近絕望的飢渴，像是忍了太久太久，久到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身體裡堆積了多少。

竹榻的邊緣硌進了後腰。不知道什麼時候兩個人已經倒在了那張窄小的床上，竹節在重量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沈昭的僧袍徹底散開了，灰白的布料鋪在身下人的兩側，像是某種諷刺的供台。他半跪在那具身體上方，雙手撐在枕側，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因為用力而繃得分明，一層薄汗已經沁了出來，讓燈光在他的肩頭和胸膛上流成了一片暖金色的水光。佛珠從腰間滑落，順著竹席滾到了榻邊，懸在那裡，隨著兩人的動作一下一下地輕輕搖晃，珠子敲擊竹緣的聲音，恰恰合上了他壓不下去的心跳。

他的喘息壓得很低很低，每一口氣都像是從肋骨的縫隙裡擠出來的。交合已經開始了一段時間——久到竹榻上的粗布褥子被揉皺成一團，久到兩個人的身上都蒙著一層細密的汗，在昏暗的光線裡反射出曖昧的光澤。沈昭埋在那具身體裡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冷，是一種從脊柱深處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戰慄。太熱了。那種緊緻的、濕軟的包裹感像一隻手直接攥住了他的神識，把他從唸了二十餘年的經文裡硬生生拖拽下來，按進了凡塵的泥沼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