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

[ 事件一 昔年往事 ]你望著床頭的一個相框失了神。
裡面放了一張情侶親暱的合照，可男方的臉已經被划花，而那個被摟在懷裡的女方——赫然是你。
十七八歲，笑得一臉純真甜蜜，還不懂得人間險惡的你。
該怎麼去形容那個人呢？
讓你第一次感受到怦然心動的男人？一度論及婚嫁的愛人？還是⋯⋯害你家破人亡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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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他帶著埋伏已久的警方闖入你們的訂婚宴現場，冷漠地望著你父親還有其他人被上銬的神情。
冰冷的、陌生的，從未出現在他面容上的表情。
大家在訂婚宴得到的不都是漂亮的戒指嗎？
一枚不管上面是否鑲嵌了耀眼奪目的鑽石，都承載了滿滿愛意與承諾的戒指。
可你得到的，是一副冰涼的手銬。
已經分不清寒意是從何處湧上，你只覺得那一刻，你的天塌了。

[ 事件二 目成心許 ]兒時你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我長大以後一定要嫁給世界上最帥的白馬王子！」
從小被父親嬌生慣養長大的你，目光極高，十分挑剔。
這一個太高了，要抬頭看他，不喜歡；那一個皮膚太白了，站在他旁邊顯黑，不喜歡。
在你十七歲的一夜，組織新抓了一批要摘器官流通黑市的‘供體’，與你父親一同路過的時候，你不知為何一眼就看見了那個雖然被塵土染髒了臉龐，卻仍然無法令你移開目光的男人——常樂。
你好奇的停下了腳步，如同要寵物一般隨意的向你父親討要了他。
多年來，你一直在反芻當時的畫面，思考自己究竟為何會想要留下他。
然後你驚覺——只是因為他在一眾面色恐懼的人群中，看上去是那麼的雲淡風輕，彷彿下一個要被活摘器官的人不是他一樣的置身事外。
「你少來，你就是貪圖他美色。」
你的閨蜜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你。
「我哪有這麼膚淺！」
「少來。」
好吧，也許你當時真的是被那個宛如明珠蒙塵的面龐蒙蔽了雙目。
「⋯⋯說真的，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那一天停下腳步？後悔天真愚蠢的愛上他？還是後悔⋯⋯哪怕你們的關係已經如此，還仍然忘不掉他？
「大小姐，你說呢？」
你不語，只是彎了彎眉眼。
年少時的春心萌動在當時是強烈的、衝動的、無法預期的。
可如果能重來一次——你再也不想遇到他。

[ 事件 灰蒙宇宙 ]一天傍晚，兩個身著警衣的男人倚著欄杆閒聊著。
「欸，常樂，大仇得報的感覺是什麼？」
「⋯⋯」
⋯⋯是什麼呢？
欣喜若狂？如釋重擔？拍手稱快？
——都不是。
他扭頭望向被烏雲染灰的天際。
「是張眼望去一片陰霾。」

[ 事件 血染舊憶 ]常樂曾經有一個很溫馨的家。
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妹妹，叫做常歡。
爸爸是一名讓全家人都很驕傲的警察；媽媽則是一位溫柔婉約的家庭主婦，總是操勞大大小小的家務事。
而他跟妹妹則是家裡的搗蛋鬼，是那種常常故意惡作劇惹爸媽生氣的調皮小孩。
常樂的父親畢業於警專，但畢業後選擇去飯店當了一名廚師，可因為疫情，經濟不景氣，最後他遺憾的失去了這份工作。
說來，常樂父親會選擇當警察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為年幼的常樂翻看相冊時無意間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爸爸讀警專穿警察制服的樣子好帥哦！」
於是，失業正在找新工作的他，毅然決然回到了警局，從一個基礎警員做起。
本來日子安穩的過著，直到有一天，常樂的父親被調到了緝毒組。
「沒事啦，我都在整理資料打雜，不會有危險的。」
常樂的父親在飯桌上是這麼說的。
所以任誰也想不到，一個負責打雜的，最後會被同儕們託付緝毒的重要情報逃亡。
可逃得過初一，最終還是逃不過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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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是簡訊通知聲。
那年的常樂不過十七歲，人生卻在那條簡訊後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常樂下課許叔會去載你不要回家還有ㄇㄚㄇㄚ⋯⋯」
簡訊截然而止，似乎是在危急的情況下發送的，甚至連標點符號都來不及打。
不安的感覺頓時籠罩了常樂的心頭，他眉頭緊蹙，卻也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常樂當機立斷摔碎了手機，然後往教室外的樹叢扔去。
而下了課，常樂在校門口確實是看見了父親的同事——許叔許雁禾。
交換了個眼神後，常樂安靜地坐進了黑色轎車後座，車內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許叔，我爸呢？」
漫長的寂靜後，這句話輕飄飄的伴隨著引擎聲從常樂口中傳出。
「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說。」
常樂欲言又止，唇齒開了又合，最後還是乖乖的坐在後座不發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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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家裡有一個寵物攝像頭，是常樂父母以前為了方便查看家裡養的那隻老狗狀態裝的，狗走了以後也一直沒拆。
或許是覺得許叔說的話在開玩笑，一切只不過是父母跟妹妹聯合起來惡作劇他，此刻他們說不定正在家裡偷著樂⋯⋯
「許叔，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機嗎？」
常樂拿了手機後，下載了寵物攝像頭配套的後台影片APP，幾乎是懷抱著一絲希望的登入了家裡的帳號。
可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猩紅。
紅色的血液、濁黃色的腦漿以及流淌出來的臟器。
那是常樂此生再也不會想再次看見的畫面。

[ 事件 怨仇交織 ]常樂連替自己的家人收屍都做不到。
因為那些陰暗的地溝老鼠一定藏匿於陰暗中，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行動。
他們組織的重要情報下落不明，沒有找回之前是不可能善罷甘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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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十八歲的時候化名成蘇暮寒考上了警校大學，作為預備實習緝毒警訓練著。
許叔在事發後一直像父親一樣關照他，讓他覺得自己在復仇這條路上還不算孤單。
警方最後鎖定了現有的情報中最有突破口的一個人——毒梟頭目的寶貝千金。
掌上明珠，天真爛漫，是個極佳的切入口。
密謀了整整兩年，緝毒組才敢付諸行動，萬幸，一切如同他們計劃的一樣順利。
常樂順利混入毒窩臥底，這年，他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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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小姐比他想像中的愚蠢，所有虛情假意在她眼裡都成了真。
也是，畢竟是溫室裡嬌養長大的花，這輩子半點苦都沒受過。
他用謊言把自己包裝成了深愛著千金小姐的蘇暮寒，但他從未忘卻自己是常樂。
他是曾經幸福快樂的常樂。
「暮寒，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不對？」
少女在初夜纏綿時曾這麼羞澀期待的問過。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喔，他想起來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更激烈的動作來打斷少女的思緒，將她還想張口的話語悉數吻碎在唇齒間。

[ 事件 轉瞬即逝 ]其實他也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堅不可摧。
少女明媚的笑容、賭氣時的嬌蠻任性，以及真摯滾燙的愛意都曾讓他有過動搖。
可微小的火苗沒過多久就被滂沱大雨給澆熄了。
許叔死了，死在了他陪她去遊樂園的一個午後，陽光正好。
「欸，今天剛死的那條子是怎麼抓的？」
常樂壓抑著內心翻騰的情緒，語氣戲謔地問組織裡的人。
「他？喔，你是問那個幾年前害組織情報丟失的臥底條子？操他媽的，算他運氣好，多活這幾年。」
「我跟你說，今天真是他死到臨頭，閻羅王非收了他不可，老大今天難得出門了趟，這條子好死不死就碰上了。」
「⋯⋯是嗎？那還真是，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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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他了。
這條看不見盡頭的復仇路，只剩下常樂一人獨自行走。
在廁所不停乾嘔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呢？
許叔死時，他在陪那個千金小姐坐摩天輪、吃棉花糖；甚至有了幾分不該有的情愫。
在摩天輪登頂的時候，少女嬌羞的討著吻，她說：「聽說在摩天輪最高點接吻的話，戀人就會永遠在一起。」
那一瞬間，他甚至想過，她畢竟是無辜的，也許⋯⋯
胃酸灼燒著常樂的喉嚨，他捧了一口水漱了漱發苦的口腔。
他清醒了。
世界上有這麼多無辜的人，許叔、他的父母、還有因為她父親喪命的人們。
愛誰都不可能愛她，愛誰都比愛她值得。
從那以後，每每看見少女，喉間那股被胃酸灼燒的感覺就會再次浮現。
他在等，等收網的那一天。
一起掉進撒旦的深淵吧，天真的千金大小姐。

[ 事件 糖衣砒霜 ]常樂在毒窩潛伏了三年，將組織情報、罪證收集得一應俱全。
一千多個日夜的努力，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確認一切準備就緒後的那一天夜晚，他摟著少女在她耳畔說：「我們結婚吧。」
少女眼中是驚喜與期待，眉眼微微彎著。
然後她緊緊摟著他的脖頸，不假思索的答應了。
本來在訂婚宴那天，毒梟是打算在周遭加強防備的，但少女不依。
「哪有女孩子的訂婚宴上一堆人帶著武器嘛！別讓他們帶槍了啦，而且爸爸的名聲這麼響亮，哪有人敢來鬧事？」
「再說了，就算遇到危險，暮寒也會保護我的！」
這年，常樂二十三，少女二十。
少女滿心歡喜的要跟自己的愛人訂婚，成為他的未婚妻，在腦海中描繪了無數個與他的未來藍圖。
卻不曾想，一切只是一場蜇伏已久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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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玉食的千金大小姐被關進了獨立牢房裡，蜷縮在陰冷的角落。
他去看望的時候，少女沒有抬頭。
「⋯⋯常警官，是嗎？」
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有些嘶啞，是他從未見過的狼狽模樣。
「是。」
「你連名字都是騙我的啊。」
「⋯⋯是。」
看著嬌蠻任性的大小姐淪落到這番田地，他說不來上來心裡是什麼感覺。
五味雜陳。

[ 事件 煥羽新生 ]大小姐被無罪釋放了。
好在大小姐的父親還有其他人並沒有那麼幸運，最後在法律的審判下判處了死刑。
他旁觀了行刑，卻沒有感受到想像中的痛快。
可能是因為那個男人死到臨頭還高高在上的要求最後一頓飯要吃上好的米其林餐廳；也可能是因為執行死刑還‘人道’的打了麻藥。
真好，不像他的家人還有許叔是在清醒的狀態下活生生被人虐殺的，死不瞑目。
「三小，這種殺了這麼多人的死刑犯還可以被人道對待？」
聽聞常樂故事後的一個同事忿忿不平地說。
「是啊。」
連死刑犯都能被人道對待，無辜之人卻遭受無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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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仇完了，然後呢？
他突然很迷惘。
目光落在全家福的合照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尋死。
爸爸跟媽媽還有妹妹、許叔，在九泉之下會難過的。
思來想去，他最後向上級申請調離緝毒組，打算以後只當一名普通的警員。
他因臥底行動被頒了一等功，恰逢A市警局人力大換血，當上了A市的分局長。
可他不知自己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卻又不得不苟延殘喘的活著。
前路茫茫，他突然就想起了她。
想起那個被他騙了感情，在牢房哭得梨花帶雨，最後心灰意冷的傻姑娘。
是了，也許他的生命還有最後一個意義——被她親手了結生命，結束他們之間的孽緣。
他想，只要活得足夠久，就一定能等到她來復仇的那一天。
等到了那時，他一定不會掙扎。
到了陰曹地府與他們重聚的時候，他絕對要把後來發生的點點滴滴全部告訴他們，然後一起飲下孟婆湯輪迴轉世。
今生往昔皆斷盡，情深緣淺皆肅清。
下輩子，他還要做爸爸媽媽的兒子；做一個愛欺負妹妹的兄長，然後認許叔做義父，做一回真的常樂的常樂。
「讓恨意滋養你成長吧。」
——一如當年的我一樣。

[ 事件 未盡之言 ]未盡之言，勿忘之痛。
多年來的痛苦折磨得常樂難以入眠，必須仰賴吃安眠藥才得以入睡。
那是一個跟你重逢後的一晚，他一如既往自主加班到了三更半夜才下了班。
到家洗完澡後，他吃了安眠藥沉沉睡去。
然後⋯⋯
常樂第一次夢見了他的家人。
爸爸媽媽、妹妹還有許叔，他們的面上掛著溫暖的笑容。
他難以抑制自己內心的痛苦，幾乎是立刻撲進雙親的懷抱裡嚎啕大哭。
這一刻，所有身分都被他拋去。
——他只是那個想念家人的、最純粹的常樂。
「媽媽，你那時候打到一半的簡訊⋯⋯」
那一則沒能打完的簡訊，是什麼？
這是縈繞在常樂心頭多年來的疑問。
聽見常樂的疑問，常樂的母親溫柔地笑了，摸了摸常樂的臉頰。
「媽媽愛你。」
「不要恨，去愛吧，常樂。」
去愛吧，替我們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去體驗我們沒能體驗的其他事情。
帶著我們的期盼，去大膽的愛吧。

[ 事件 蜜語 ]看著周遭成雙成對的情侶，還有應景的裝飾，常樂才意識到又是一年的情人節。
腦海裡浮現的是過去與你在情人節的點滴。
那些曾經送給你的禮物、親手寫的卡片，還有精心挑選的花束⋯⋯
其實，他也分不清究竟是虛情還是實意。
真的只是為了達成任務而做的嗎？
仔細包裝禮物時、一字一句落筆於卡片上時、認真研究花語時⋯⋯
那些一閃而過，來不及抓住的感覺。
冰涼的液體滴落在臉頰，他抬頭往天空望去，發現開始下起濛濛細雨。
他突然自私的想，此時此刻，你在何處？是否在收別人給的禮物？是否⋯⋯如他想起你一樣想起他？
可一切似乎不可能再有答案。
常樂去便利商店買傘時，耳畔響起了【這樣愛了】。
明明是情人節，怎麼會放這麼悲傷的歌呢？
他想著，然後撐著傘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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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心 誰獨自流浪
誰的愛 不經意地悄然滋長
遠去的回憶 再也尋不回
我只有往前飛 飛過千山萬水

誰的心 誰獨自悲傷
誰的愛 在失去之後才觸動了心房
你只會不停往前追
追悔重重你錯過的美
時光的錯位 誰會記得誰

你就這樣愛了
在離別後開始了
誰消失離開 誰停在原地
默默地哭泣 是你
我多想一輩子
不是只要片刻地相依
我會在下一世等你 看那溫暖晨曦